第54章 沒錢哀

五十四、

賈府要建園子，又是一大筆開銷，賈琏在家中與鳳姐合計，銀子怎麽算都不夠，他家在江南甄家存的銀子被北靜王抄家時一股腦兒抄了，賈府自身的窟窿越來越大。

鳳姐在算計銀子，怎麽算都不夠，她還在病中，費心費神，平兒勸她保養，這些錢財大事交給太太考慮。

鳳姐便戳她，“他才埋怨我一通，你也打算爬我頭上了呢？不過我沒臉，你們就開心了？”

平兒好沒意思，“你又說這話！虧你還是奶奶，是主子，總尋趁我做什麽？”

鳳姐見平兒委屈得紅了眼圈，心裏也知自己遷怒了，又去拉她，手卻是涼的，指尖微微發顫，顯是身子還虛着。“好了，我不過心裏不痛快，白埋怨一句，你就別招我了。”

平兒扶着她躺好，“好生保養身子才重要，我們畢竟是那府裏的，如今在這裏管家，也不名正言順，這等修園子需要費好幾萬兩銀子，錢的事，自然有老爺太太操心。”

鳳姐想的可不止這麽多，就因為她是長房長媳，才會費力管好榮國府，遲早這裏還是她和賈琏當家的，若是現在不顯出她的手段，讓府裏衆人臣服她，以後如何助賈琏順利接管整個榮國府？

這話平兒也明白，只是不能說破。


越是艱難的時候，越該顯示她管家的本事才是，鳳姐想着這個，便起來讓丫鬟服侍，她要去見王夫人。

平兒見勸不住她，也沒甚辦法，只好替她穿戴嚴實，防着別吹了風，好生送她去正房。

廊下的雪還沒化盡，鳳姐踩着薄冰，一步一滑，平兒在旁邊扶着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鳳姐進到王夫人屋裏，王夫人見她不過淡淡問了句身子，便急着問修園子銀子的事。

“紀王妃是正妃，她家自然是陣仗更大，更能顯示聖上對忠順王府的重視，但我們家也不能太寒碜罷？畢竟他家門第低，三代才出一個員外郎，我們畢竟是國公府。”

鳳姐路上已有了主意，壓低聲音道：“家裏的錢太太都知道，怎麽算都短好幾萬，聽聞林姑父還戴罪在家，不知會如何定罪，當日林妹妹進京，可是帶了好幾大船的東西來，那院子都被裝滿了，那黃白之物不知道有多少！不若跟林妹妹借點銀子使。”

王夫人眼睛一亮，卻又頹然道，“她姐弟年紀雖小，卻人小鬼大，怕是不肯。”

“不過是借，只要說清楚了，她哪裏會不肯？就說要替林姑父在京中打點，眼看這太子要新立，我們可能跟新太子是姻親呢！可以為林姑父說話的，但也得打點。涉及父母，她如何不肯？”

王夫人已是十分肯了，“這事怕是瞞不過老太太，她若是不肯呢？”

鳳姐笑道：“老太太那裏容易，我瞧着她一心想撮合寶玉與林妹妹，只林妹妹年紀小，對此全然不懂，才沒提起。太太不若在老太太那裏示弱一點，表示願意接納林妹妹入我們家來，老太太沒有不肯的了！反正那些東西遲早不也得進我家裏來？”

王夫人沉吟，“你姨媽那裏怕是不好交代？她想着讓寶丫頭進我們家呢！”

“寶妹妹那裏不急，她比寶玉還大兩歲，如今落選在家，等姨媽找我們再說，她只是口頭說幾句，太太就肯了，何苦當日呢？寶玉的玉壞了時，怎麽不見姨媽着急？”

王夫人對薛姨媽最大的意見就來自此處，過不去這個坎兒，有鳳姐的解釋，她也覺得該是如此，薛姨媽不出點血，就想收果子？

鳳姐其實還有另外一層意思，寶釵是個會經濟、有文化、心思機敏、又會籠絡人的主，若是嫁給了寶玉，豈不給寶玉一大助力？怕是王夫人立馬就不讓她管家了，那時候她還怎麽收拾整個榮國府呢？

但是黛玉是個清高性子，雖然人情練達不比薛寶釵差，但她并不屑跟俗人争長短，而且林家姐弟與賈琏交好，到時候未必不讓她繼續管家！

姑侄兩個各懷心思，卻是目标一致了，要同林黛玉“借錢”！

而“借錢”這個重任，自然落到與黛玉交好的賈琏身上，賈琏被王夫人叫去，如此囑咐一番。

但賈琏卻不贊同，對長輩又不敢硬着反駁，只委婉地表示這事有失大家風度。

王夫人便說，“等王爺冊封了太子，你大妹妹便是太子側妃，日後還怕少得了賞賜？這錢肯定是會還的，不過是緊一段時間。不若，你兩口子當家，這些事我就不操心，就交給你們騰挪，你們自去湊銀子建園子罷！”

“太太慎言，太子這話可不敢說，如今說風頭可是另位王爺更盛。朝裏都在說着要舉薦太子，可不是我們家聯姻這位。”

“你怎麽長他人志氣？莫非跟珍哥兒一樣要押那位王爺了？”

“太太，朝堂大事，變幻莫測，切記禍從口出。”

王夫人也不願與他就這話題糾纏，“罷了，外面那些大事我們內宅婦人也不懂，我只知道我們大姑娘歸寧規格比其他王爺家後妃高。現在就說借錢修園子的事。”

賈琏被她激将得無話，為了修園子的預算，賈政帶着他跟相公們熬了幾個通宵，也沒省儉下多少，其實園子也不是非修不可，不過如今家裏的後園子很多年沒修，破敗得也不太像國公府，趁着這喜事重新裝飾一番，才是老太太想要的，她老人家年歲大了，想家裏富麗堂皇一點，也讓元春回家高興一點。

如果這點事都做不好，賈政覺得自己枉為兒子，也辜負皇家浩恩，所以堅持要修，但他書生意氣，又不管家，根本不管預算。

而賈赦不管家，又是個會享受的主兒，只看着大好前程，才不管錢財的事呢！

這一壓，榮國府這麽大個工程，全靠賈琏夫婦操心了！

賈琏沒法，期期艾艾到了聽香院。

黛玉養了只鹦鹉，在廊下喂鹦鹉。

那鹦鹉是只翠羽紅嘴的，機靈得很，見黛玉拿了小米來，便撲着翅膀叫“姑娘好”。

青九蹲在旁邊，哈喇子流了一地，黛玉一邊喂鹦鹉，一邊将流口水的青九趕走，生怕這只饞狗哪天就把鹦鹉給生吞了。

鹦鹉在青九赤、裸裸的目光下，嘎嘎地叫，十分不安。

黛玉正要訓斥青九，便見賈琏一角藍色衣衫在門口閃了一下，但等了片刻也沒見人影。

賈琏在門口來回踱了兩步，靴底蹭着地上的殘雪，蹭出一片濕痕，到底是沒臉進去。

卻是回園子的紫鵑看見，脆生生地喊破了躲門口的賈琏，“二爺來了，怎麽不進屋？”

賈琏沒法，只慢吞吞挪進屋子，陪笑着跟黛玉逗了會兒鹦鹉，又去逗青九，青九給他一爪子，差點把他簇新的衣衫抓條口子。

賈琏罵他，“狗仗人勢的東西，小心我吃狗肉！”

青九龇牙，黛玉趕緊把這祖宗請走，她有青華護體，不怕這只青獅便罷了，這些凡人還是別惹這“神獸”！

黛玉迎了賈琏進屋，給他泡茶喝，茶喝了幾遍，賈琏也沒說出什麽，但也不走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屁股底下像是長了刺，左挪右挪，手裏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，放下去又端起來。

黛玉看在眼裏，只作不知。

黛玉知道他有事，也就不問，憋着他！

賈琏見拖也不是辦法，橫下心，硬着頭皮把家裏修園子沒錢的話開了頭。

黛玉一聽便明白了。這是賈府惦記她的家産呢！她心中冷笑。說什麽替她父親打點，她雖不知父親如今具體如何，但也知道家裏情形并沒當初想象的壞。

當日皇帝要廢太子，怕太多正直治事重臣卷入，倒不如在這之前将他們罷免約束在家，廢太子事已定，待皇帝收拾完亂黨，這批人起複是遲早的事。

這根本不是拿錢打點的事。

她家中不缺錢，且進京時父母讓他們姐弟帶了幾大船的財物入京，林如海對這批財物語焉不詳，但絕非是給賈府用的。

前書紅樓裏，賈府便這樣算計了孤女林黛玉，把林家銀錢花光，卻又将孤女磋磨致死，現在又開始了這個劇本嗎？

可惜現在的林黛玉可不是任人欺負的孤女。

黛玉笑道：“我知道了，府裏要修園子，沒錢的，二哥哥發愁，所以到我屋裏喝茶讨主意，我倒是有個主意的。”

賈琏眼睛一亮，湊近黛玉，“林妹妹，你主意多，快給哥哥出點主意，我都為難死了！”

黛玉道：“我在金陵，聽過一句話‘豐年好大雪，珍珠如土金如鐵’，說的是金陵薛家，他們家一直做皇商生意，富貴流油的，姨媽如今在隔壁住着，二哥哥何不向姨媽借貸些銀子？以姨媽和太太的關系，定然是肯的。”

賈琏眨巴眼睛，覺得似乎是這麽個道理。他猛地一拍大腿，“我怎麽沒想到呢！姨媽家富貴幾代，這點銀子算得了什麽？”

林家清貴，聽說姐弟倆帶來幾船的書，堆滿了屋子，哪裏有什麽錢？倒是姨媽家富貴幾代，店鋪開滿南北各地，銀錢如山，為何不從他家借呢？

“他家現如今也不行了，自從姨父去世，便敗落了！”賈琏想想又遲疑，他聽王熙鳳說過幾次薛家如今大不如前的話。

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薛家磚縫掃一掃，怕是都夠我們家吃喝許多年的呢！”黛玉一笑，“我知道的，若是府裏開口，姨媽定然是肯的。”

“為什麽？”

黛玉噘嘴，“難道二哥哥不知道？還來問我！前幾日在老太太那裏，姨媽說寶姐姐的金玉良緣，可不是想跟寶二哥哥結親的？若是結親了，不就是一家人了？”

賈琏指着她，“好好一個小姑娘，懂什麽結親！也不害臊！”

黛玉捂着臉，故作嬌羞，“我不過白聽雲妹妹說的，二哥哥你可不能說我，若是說，就去說雲妹妹。”

賈琏：“……你們小姑娘家的，懂得太多了。”

但他心裏已經認可了黛玉的說法，他聽鳳姐說過，姨媽自從寶釵落選，便一直游說太太，讓寶釵和寶玉結親的事。

若是這個時候向薛家借錢，薛姨媽為了促成親事，就算不願，怕也得硬着頭皮答應的！他心中偏向黛玉，自然不肯叫她吃虧，知道這銀子“借”出去，怕是就難還了，既然有了更好的債主，何必坑黛玉呢？

于是賈琏歡喜地放了茶杯，出了聽香院，轉道就去了梨香院。

紫鳶看了賈琏去了梨香院，回屋跟黛玉說，“姑娘，二爺去了梨香院，肯定是去借錢了！”

黛玉端着茶杯，臨摹着杯子上的紋路，“去叫大爺回來。”

紫鳶看了看天色，“大爺還在書房讀書，沒到時候是不會回來的。”

“去罷，就說我有事讓他出門辦。”

黛玉轉着手腕上的墨竹珠，青華還未歸來，保護姐弟倆的事，還得靠她自己！這向黛玉“借錢”的主意，定然是王熙鳳和王夫人的主意，既然你們打我的主意，應該也不介意給她們一個回禮！

說不定也是幫他們避禍呢！

潤玉回屋，黛玉便如此這般吩咐潤玉去辦。原來黛玉讓潤玉去京兆府走一趟，借探望姣雲之名，遞個話給柴靜群，打聽父親在揚州的近況，順便問一問薛家案子在內務府留檔的事。

潤玉初時還不信，“姐，你一個深閨姑娘，如何知道這些事的？”

黛玉笑道，“青華大師可是活神仙，我跟他修佛多年，通靈了，自然知道的。你且去辦，肯定錯不了。”

潤玉将信将疑，但見姐姐說得篤定，也不再追問，便去了京兆府，還捎了黛玉送給姣雲的禮物，冬日梅花做的香餅，姣雲喜歡調香，花兒草兒是她最愛。

這一來京，因為自家的事，為了避嫌，黛玉和姣雲都沒見面，黛玉想着哪日約着賞月或者去廟裏許願。

且說賈琏去了梨香院，見了薛姨媽，把來意說了，薛姨媽頓時傻了，手裏的茶盞晃了晃，灑出幾滴熱茶燙在手背上，她也渾然不覺。

這道題太難了！

賈琏開口，定然是王夫人同意的，若是她拒絕了，王夫人更不高興了，這金玉良緣更沒影了，賈府眼看就要高起了，寶釵也大了，沒有比賈府更好的親事了！薛家需要賈府照顧。

若是答應了，自己家這些年生意也不好，并不寬裕。

雖說外人看着薛家還是“珍珠如土金如鐵”，可自打老爺去世，宮裏的打點、鋪子的虧空、薛蟠的揮霍，哪一樣不是無底洞？更明顯的是，賈府居然虧空到借錢修園子，怕是一時半會兒還不回來了！

若是寶玉和寶釵真結了親，怕是更難說還了！

薛姨媽望着窗外，那雪又下起來了，紛紛揚揚，把梨香院的院子蓋了個嚴嚴實實。

她嘆了口氣，這日子，怎麽就越過越難了呢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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